中印关系目前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节点，双方高层接触增加，印度的政策定被外界普遍认为转向“管理竞争、有限合作”。
双方还再次磋商了边境事务，印度也对中方资本放宽了准入限制。尽管时不时也夹杂一些关于藏南等问题的杂音，但总体来看一切似乎在重回正轨的道路上。
就在这个当口，印度媒体人乌特帕尔·库马尔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，题为《中国看不上巴拉特，但可能仍需要一份协议》。库马尔是两本书的作者，一本叫《印度崛起》，一本叫《历史上的歪曲者》。后一本书要重写印度史，挑战主流历史观。
从这两本书的内容不难猜出，他写的并非传统意义的学术分析，而是印度民族主义的动员文本。文章更像是给印度人打预防针，宣扬“中国是看不上我们的，别指望这次回暖能换到什么”。
顺带一提，“巴拉特”（Bharat）也被翻译成“婆罗多”，是印度在梵语和印地语中的官方国名之一，最近几年印度民族主义者包括印度官方，都喜欢在国际场合刻意用这个称呼。
库马尔的论证，靠的是三本印度人的中国游记。
1981年，一个印度学者在中国旅行，称看到的中国“贫穷封闭”，但普通人对印度还有好奇和善意。当地乐手会弹唱拉吉·卡普尔的《流浪者》插曲，聊起1962年边境战争，中国人的态度出人意料地宽容，有人甚至觉得那是印度政府的错，不是人民的错。
到了2000年代，另两位印度记者在中国看到的，是“变富后的傲慢”，中国人问“印度人是不是都这么黑”，“大学生不知道印度在哪”，“商业场合印度企业家介绍高科技，中方人员在台下睡着了”。
图注：印度第一大城市孟买的卫星照片
作者由此得出结论，中国不就是有了点钱，凭什么看不起印度？
这个论证看着好像有事实依据，但却是拿几根树枝当整片森林。几个醉汉、几个学生、几个官员的言行，被拿来论证“中国整体蔑视印度”。
按这个逻辑，任何一个国家都能被几个负面样本描绘成傲慢的化身。更别说三本游记横跨三十年，样本本身就在变，中国也在变，用过去的印象论证今天的态度，本身就不成立。
更关键的是，库马尔的归因错了。
中国的对印政策，从来是从实际出发的，不会受什么情绪驱动。边境管控是安全算账，贸易往来是利益算账，金砖和上合是外交算账。中国对印度的一切行为，都是基于对方实力和态度的合理回应，不是情绪。
如果要找证据其实也近在眼前，实力不如印度的小国比比皆是，中国对它们中的一些反而显得更为尊重。为什么？对等原则在这里依然有效，但更大的因素或许还是将心比心，它们对中国展现了出足够的尊重。
印度感到的“被蔑视”，根源不在中国的傲慢，在其自己过剩的“自尊心”，以及和野心不匹配的能力。每个国家的面子都是自己挣来的，印度与其抱怨中国看不起它，不如想想自己凭什么让中国看得起。
库马尔还给印度人画了一个所谓的“窗口期”。
他是这么描述的中国沉迷于G2想象，一心对付美国，2049年要重回世界之巅。他说，中方如果要同时应对西南方向的印度，是战略过度延伸。所以中国可能愿意跟印度谈，印度应该抓住这个窗口。
这个判断，只对了一半。
中方确实有意愿管控中印关系，但有意愿管控，不等于无条件让步。所谓窗口期的真实含义是中方有自己的成本核算，不是因为“负担不起蔑视印度的后果”。因此，印度人还是最好别太把窗口期当回事。
更何况，中印之间的经济账并不对称。印度对华贸易逆差一年高达数百亿美元，对华出口商品技术含量普遍较低，而且供应链上对中国制造和原料的依赖摆在那里。要谈，印度手里的牌没有想象中多。库马尔只字不提这些，因为他写的是民族主义动员，不是政策建议。
库马尔给印度打气，是他的自由。但写爽文写不出一个强国。一个国家的地位，由实力和意愿双重决定。印度想被中国当成平起平坐的大国，靠的几篇动员文章没用，是需要打实的本事。
库马尔还有一句自信的话：印度太大，不可能成为谁的“卫星”；它又太强，不可能被欺凌而不付代价。
这话依旧是同一个毛病，说得太满了。
中国的印度洋和南亚布局，从来不是非印度不可。巴基斯坦、斯里兰卡、孟加拉、缅甸、马尔代夫，都是现成的支点。中国进入印度洋，并不缺印度这个选项。
印度一直把南亚当成自己的后院，但后院这个概念，本来就是靠着实力撑起来的。既不能当带头大哥领着别人搞经济，也不能为对方提供需要的安全保障，甚至还经常插手内政，换不回民心所向。
如果印度自视“不能被跳过”，并基于这个假设做规划，那结果很可能恰恰就是被绕过。一个把自己当成棋局中心而漫天要价的国家，往往最容易发现自己在棋盘外。
印度念念不忘的“战略自主”，底色是当年不结盟运动的遗产。不结盟的表面逻辑是谁都不靠，但里子可能是“谁都要让着我”。
在不结盟的年代，世界是美苏两极，印度确实可以在中间讨价还价。今天的世界上，力量格局复杂得多，印度还想用当年的姿势讨价还价，筹码却早已不是当年的筹码。
中印关系的钥匙，不在中国看不看得起印度，在印度自己决定怎么看待中国，对华关系中更多是学习合作，还是戒备利用。
如果印度能拿出大国的实力和格局，中国自然会尊重。但若是只想被尊重不想付出，那在我们这里的评价高不了一点。
一个国家发展自身需要的，是哪怕被看不上依然埋头苦干，是被人排挤依然利用一切机会去学习先进经验。
今天的印度要是没有这种觉悟，离成为一个“被看得起的大国”这个目标，只怕会越来越远。
文｜苗晨 前凤凰网要闻编辑，资深媒体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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